酥胸的酥是什么酥

前情提要

故事要从煎蛋上的一个无聊图上说起,该图大致的内容就是在叙述“酥胸”二字里的“酥”是什么含义,结论是:这里的“酥”指的就是像奶酪布丁一样软弹。在我开始进行搜索的时候,距离原图发布已经过了将近一周的时间了,但我并没有重新翻找到原图,不过在这之后,蛋友的讨论并未停止,因为原图的解释显然并未满足部分人的好奇心。

有蛋友开始指出,“酥”字指的是软,是从掉渣的酥脆食物引申而来的,原意是烂谷子。这个解释在一开始并不能使我满意,因为他并没有列出参考源。

嘟嘟

忘了前两天是煎蛋还是微博上看到酥胸的说法了,大意是酥是指一种奶酪的,放了张Q弹的图片,说想出这种形容的人真是天才。本来笑笑过去了,结果今天有同事说这个话,我觉得有必要澄清下。 酥的本意是放烂到糟了的谷子。多糟?一搓就掉渣的那种。引申义就是这种渣渣麻麻软的感觉。即便在现在的语境中也是这个意思,比如我说我整个人都酥了,比如你去市场上随便买名字带酥的小吃,十样有九样半是一咬就掉渣的。 所以酥胸就单纯是说软,和Q弹没关系。每个字都会出现个别意,不能拿个别错误用法作解。 再说一次,酥胸就是软软的胸。

自然,其他人也开始指出这位蛋友的问题,如【无聊图 No.4956860】和【树洞 No.4958085】,详细说明了“酥”字的词源和“酥胸”的含义,令人信服。其他帖子也大致同意这里的“酥”字是从奶酪制品中引申出的。

瓶蓋

那个叫嘟嘟的,你可别再回来了。 你所谓的 “《齐民要术·养羊》篇中,对酥酪的做法也做了详细说明,可判断酥酪是液体状,不同于干酪。但是口感呢?‘入口即碎,脆如凌雪’。” 要不是我爱看书我还真就信了。 我搜了两个版本的整本《齐民要术》,里面提到类似“入口即碎,脆如凌雪”的只有两处,一处是说的烤乳猪: “炙豚法:用乳下豚极肥者,俱得。挚治一如煮法,揩洗、刮削,令极净。小开腹,去五藏,又净洗。以茅茹腹令满,柞木穿,缓火遥炙,急转勿住。清酒数涂以发色。取新猪膏极白净者,涂拭勿住。若无新猪膏,净麻油亦得。色同琥珀,又类真金。入口则消,状若凌雪,含浆膏润,特异凡常也。” 另一处说的是一种叫“细环饼”或“截饼”的食物: “皆须以蜜调水溲面;若无蜜,煮枣取汁;牛羊脂膏亦得;用牛羊乳亦好,令饼美脆。截饼纯用乳溲者,入口即碎,脆如凌雪。” 人家说的是猪和饼,跟酥酪有什么关系? 诚然,酥确实有“酥松”、“酥脆”的意思,但这个意思基本指代的都是食物。他更重要的意思(特别在古代)是柔软细腻,因此“酥胸”、“二八佳人体似酥”、“红酥手”的“酥”意思都是后者。

我不同意【嘟嘟】的结论的另一个地方是,他似乎具有强烈的欲望展示自己的权威性,这往往意味着不牢靠的证明。

其实众人的意见基本是一致的,因为只需要动动手指,就能搜索到相对完整的字词解释和出处。但是,如果不自己进行搜索和判断,我无法完全相信这就是“酥胸”二字在千年时间里所表示含义的完整的状态,换句话说,我觉得还可以在进行更深一步的“懒惰研究”。

词源

我的问题在于,相比于英语,汉语的流动性在很大一段时间里并不强,它很少像向其他文化中直接借用词汇和含义,而古汉语到现代汉语还经历了数千年的转变,我们只能从时间线上词汇的出处和解释来确定含义,然而汉语的艺术表达则是十分灵活的,尽管我们可以确定词汇的本意,却不一定能准确地识别出每一处使用场景。

好在时至今日,获取文言文和词语释义十分简单,前人的工作唾手可得,我需要做的只是用时间线把这些离散在各处的线索串联起来。

首先,像许多人一样,我在搜索引擎里键入“酥胸”和“酥”二字,然后筛除垃圾信息。我很快就被导向了【汉典】网站和【Chinese Etymology 字源】。

酥胸的酥是什么酥

汉典展示了“酥”字的四个主要释义,这些代表了现今留存的词语使用的释义,而详细解释中则列出了一些出处。

下面的一个条目解释道:

会意。从禾,从酉( yǒu)。酥指食品,因而与禾、酉(代表酒)有关。本义:酪类。由牛羊乳制成。又称“酥油”。

上图的条目3写出“酥胸”中的酥取“柔腻松软”之意,这的确可以直接作为“酥胸”释义的最终答案,但并没有解释“酥”字取词义的原因,也没有解释为什么“洁白”没有出现在此处“酥胸”的释义中。更重要的是,这个释义没有解除我的好奇心。

所以酥的本义是乳制品,但这个字的解释却代表与酒、禾有关?汉字的意义首先是从字形出发的,如果一个字使用了偏旁部首,那么含义通常就是和偏旁部首绑定的。一个酒、禾相关的字从成字开始就代表了奶制品吗?这似乎并不合理,而其他解释还存在:

酒(A)
面粉加酒、糖等制成的一种点心,松而易碎(B)

搽脸的油脂(C)

这些释义则引入了其他几项原料或食物:酒、面粉、糖、油脂(化妆用)。这些和奶制品有着一点关系但并不等同。

而词性变化条目还列出了其他释义变体:

松脆而易碎的(对应上文B项释义)
肢体松软的。缺乏力量、肌肉松弛的

具有缎子般的光泽和光滑的;光洁细腻的

最后一项给出的例子十分接近本文的研究对象:又如:

酥乳(洁白柔软而滑腻的乳房)。

难道说,“酥胸”二字既不是单指“软”,亦不是指形如奶制品的“软弹白皙”吗?“酥乳”使用了其他事物作为比喻:缎子

不一致

结果汉典中,“酥胸”条目的释义却直白地说“洁白润泽”,没有使用其他事物比喻,但很容易让人觉得这是从“奶制品”这个释义引出来的。

酥胸的酥是什么酥

但是为什么“酥胸”和“酥乳”采用了不同的释义呢?“胸”和“乳”显然指代的是同一种东西,那么“酥”字一定在某一个时间节点出现了释义的分裂。

回过头来看,“酥乳”中突出了“光滑细腻”;“酥胸”则突出了“洁白”。如果我们在现代汉语中使用“酥胸”,其实希望出现的表达是同时具有洁白光滑两点特征。

时间线

我没有搜索到“酥”字具体代表的古体字形,《康熙字典》提供了可能出现的几种:𦣑、𨣺、𨢭,或许也存在 蘇 字通假的情况。现存古人所作的古体字形通常都是后世摹本,后人也有可能在同一种字体上发生个人化的变动。

酥胸的酥是什么酥

篆书、隶书、草书起源发展都是唐代以前的事情了,楷书中的“酥”字字形则基本与现代无异,然而古代中国使用奶制品或乳酪的时间远远早于唐代[1],不过乳奶主要是从游牧民族传入中原地区,秦汉时的文字记录存在乳和奶相关的条目,但此时还并未明确产生“酥”字。

成书于北宋的《太平御览》表明,《汉书》已有酪的记载,而《汉书》则是东汉时期的典籍。这的确符合奶制品出现在古中国的时间,但是“酥”字还并未提及。

《汉书》曰:武帝太初元年,更名家马为桐马。(应劭曰:主乳马,取其汁桐治之,味酢可饮,因以为官。如淳曰:桐音筩,主乳马,以韦革为夹兜,受数斗咸马乳,桐取其上肥,因名曰桐马。今梁州亦名马酪为马酒。晋灼曰:桐,音捷桐之桐。)

又曰:丞相孔光奏:省乐官七十二人,给太官桐马酒。(李奇曰:以马乳为酒也,撞桐乃成。)

又曰:乌孙公主歌曰:”以肉为食兮,酪为浆。”

——《太平御览》卷八百五十八 饮食部十六

《太平御览》同时还摘录了《通俗文》,后者是东汉末年的服虔所撰,时代稍晚于《汉书》[2]。其中同时提到了“酥”和“酪”。但是,《通俗文》原本已经亡佚,后代只存在引文片段,而且《通俗文》主要有关俗语和方言,不能确保其中的内容广泛被古代中国人所认识。至于今天我们看到的内容,自然又是经过一代代过滤后的版本。所以“酥”字于其中,未必是在成书之时得其义。

《通俗文》曰:煴羊乳曰酪,酥曰饣氐醐。

——《太平御览》卷八百五十八 饮食部十六

不过这个饣氐醐又是什么,《说文解字》对“醐”的解释为“酪之精粹”,可以认为“酥”是和“酪”密切相关的东西,有“酪”的话,极有可能也存在“酥”。这样一来,“酥”的时间点可以设定为东汉。

醍醐,酪之精者也。从酉胡聲。户吴切

——《说文解字》卷十四

酥胸

我们最开始的问题,是需要确定“酥胸”的含义,或简化为“如何如何的胸部”。显然,“酥”的原始义不可直接带入。寻找合适的形容词,需要确定“酥胸”二字的成词时间。

百度百科[3]认为,“酥胸”的出处是《大宋宣和遗事》。《大宋宣和遗事》是宋代的一部讲史话本,作者不详,重点讲述了北宋末年徽宗重用奸臣招致“靖康之变”,徽、钦二帝被掳北去和南宋偏安的故事。关于其成书年代,学界虽然意见不一,但基本都认为它是宋人所作,元人刊行。[4]

这使得“酥胸”的最早成词时间定为南宋,远远晚于“酥”字的出现。

抵暮,至一坊,名做金环巷,那风范更别:但见门安塑像,户列名花;帘儿底笑语喧呼,门儿里箫韶盈耳;一个粉颈酥胸,一个桃腮杏脸。

——《大宋宣和遗事》亨集

实际上,中国人对于乳房的描写也集中在唐代之后,而且年代越晚,描绘乳房的文学作品越丰富。比如《酥乳》,直接将“酥”修饰于“乳”前。

一双明月贴胸前,紫禁葡萄碧玉圆。
夫婿调疏绮窗下,金茎数点露珠悬。

——《酥乳》王偁(明)

南宋吕渭老的《浣溪沙》也提到了“酥胸”:

微绽樱桃一颗红。
断肠声里唱玲珑。
轻罗小扇掩酥胸。
惹鬓蛛丝新有喜,窥窗月彩旧相从。
清宵一醉许谁同。

——《浣溪沙》吕渭老(南宋)

但诗词中没有明确指出“酥胸”的准确释义,只是连同意象或作为直接描述的主体使用。不过值得注意的是,《大宋宣和遗事》中的“粉颈酥胸”对我们做出了点拨:粉颈描画了女性细腻白嫩的颈部,那么酥胸自然可以代表洁白润泽的胸部——就回到了最初在汉典网站上看到的释义。

现代汉语出现时间更晚,延续时间相对更短,“酥胸”二字在文学作品中大都默认保有或借用古诗词中的意象。

最近二十年,借助着互联网的兴起,“酥胸”被愈加频繁地使用起来。2002年,新浪有题为“赵薇‘男人帮’秀身材 酥胸半露打破尺度”的娱乐新闻[5]。虽然互联网造就了许多新词汇,但“酥胸”似乎并未损失它在800年前的绝妙内涵。

最后一块拼图

现在,我们确定了起点“酥”字,又手握终点“酥胸”一词,只剩下最后一步了:确定“酥胸”中的“酥”字起源。

这一步说来简单却也十分复杂,“酥胸”本身的全部释义并不与“酥”字的释义列表对应——“洁白润泽”显然不是任何“酥”字释义之一,唯一接近的“酥乳”却使用了缎子作比,同样没有直接对应到“酥”的原始释义。

酥胸的酥是什么酥

上图展示了一个极为简单的释义溯源尝试,可以使用排除法确定,酥胸的两个可能释义(汉典给出的)是指向奶制品的,但是奶制品多种多样,并不是所有乳酪或奶都同时具有“洁白圆润”或“柔腻松软”的特征。

当然,我可以使用最偷懒的解释:“他们都是引申过来的释义,不能逐字解读或一板一眼地对应。”但是,所有的引申必然是一种总结或抽象,必定要存在一种确定的事物作为基础,比如“醉心”中的“醉”是引申了人喝酒产生的效果,而这是酒的共同特征,不必再去探索究竟是何种酒塑造了此释义。

尚未补全的最后一块拼图的形状已经显现出来了:究竟是什么样的乳制品塑造了“酥胸”中的“酥”字。

是马奶羊奶还是牛奶,是奶油奶酪还是奶粉[6],从“酥”到“酥胸”的近千年时间里,究竟是哪一种或哪些奶制品影响了“酥胸”的释义,这需要详细的考据和研究,其过程必然需要研究者兼具历史知识与文学底蕴,而我只是一个使用了搜索引擎的普通人,最后的一块拼图不会由我来完成,毕竟这只是一项懒惰的研究。

参考和注释

1 陈敏学.秦汉时期华夷之间饮食交流的途径和方式[J].美食研究,2016,33(02):13-17.
2 推断服虔卒于汉献帝时,但《汉书》成书则在汉章帝时,先于服虔活跃的时间约百年。
3 尽管不是一个良好的信息来源,但确实起到了参考的作用。
4 贾翠凤.《大宋宣和遗事》在近代汉语词汇研究中对《汉语大词典》的价值[J].遵义师范学院学报,2017,19(05):80-83+98.
5 http://ent.sina.com.cn/s/m/2002-12-11/1757118785.html?from=wap
6 古代中原地区的人喝到牛奶的机率不大,而奶粉也仅存在于少数民族的饮食范围内,马可波罗记载了蒙古军队使用奶制粉末的行为。

本文转载自煎蛋,原文地址:http://jandan.net/p/10918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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